沉船考古数据库Shipwreck Archaeological Database

3.1 方法论说明

一艘船沉没的那一刻，它携带的所有货物被锁定在一个精确的时间点——不像传世品可以被后人转手、改装、伪造来源。沉船考古提供的是具有法律级别证据效力的贸易证据：什么时间，从哪里出发，运往哪里，装了什么货。

以下11艘沉船构成了中国白（Blanc de Chine）海外贸易的水下证据链，时间跨度从1183年到1822年，覆盖南中国海、印度洋、大西洋、太平洋四大水域。它们分布在三条主要贸易航线上：葡萄牙航线（经马六甲、果阿至里斯本）、荷兰东印度公司航线（经巴达维亚至阿姆斯特丹）、马尼拉大帆船航线（经菲律宾横渡太平洋至美洲）。

Robert McPherson（伦敦古董商、沉船瓷器研究专家）的观察值得引用：“大多数沉船不含白瓷。”（“Most shipwrecks do not contain white porcelain.”）这意味着下列11艘沉船中每一艘出水的德化白瓷，都是需要特别标记的考古事件。

3.2 十一艘沉船

（1）南海一号

沉没年代：约1183年（南宋）
出水文物总量：180,000+件
德化瓷器占比：约26%

南海一号是中国水下考古史上规模最大的发掘项目。180,000件以上的出水文物中，德化窑产品占比约26%——以绝对数量计算，约47,000件。这艘船的货物组成证明：在南宋时期，德化已是泉州港外销瓷器的主要产区之一。

2024年，一篇发表于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出版的Antiquity期刊的溯源论文，利用化学成分分析技术对南海一号出水瓷器进行了产地鉴定，进一步确认了德化窑产品的比例和分布特征。这项研究将化学指纹分析方法直接应用于水下考古材料，使沉船数据与材料科学数据形成交叉验证。

（2）华光礁一号

沉没年代：1162年之后（南宋）
德化相关出水物：1,000+件粉盒

华光礁一号沉没于西沙群岛海域。1,000余件粉盒是典型的德化产品——粉盒是宋代外销瓷中的高频器型，反映了东南亚市场的日用需求。粉盒体量小、便于堆叠运输，是南宋时期外销瓷中最具经济效率的器型之一。华光礁一号与南海一号共同确认：早在12世纪，德化瓷器已是泉州—东南亚海上贸易的常规大宗商品。

（3）哈彻沉船（Hatcher Cargo）

沉没年代：约1643年（明末）
德化白瓷出水：579件，含439只碗和若干观音像
拍卖：佳士得阿姆斯特丹，成交约200万美元

英国船长Michael Hatcher于1980年代打捞的这批货物，是德化白瓷进入国际拍卖市场的里程碑事件。579件白瓷中包含观音像——沉船中出现宗教雕塑，说明欧洲对德化白瓷的需求并不限于实用器皿，雕塑类产品在十七世纪中叶已是常规贸易品。439只碗与若干观音像的组合，精确反映了出口货单的结构：大宗日用品为底，高附加值雕塑为顶。

（4）头顿沉船（Vung Tau Cargo）

沉没年代：约1690年（清康熙）
德化白瓷出水：约30尊观音像
拍卖：佳士得，成交730万美元

约30尊观音像的集中出水表明，1690年前后欧洲市场对德化雕塑瓷的需求已达到批量贸易的规模，而非零星夹带。头顿沉船的佳士得拍卖总成交额730万美元，远超哈彻沉船的200万美元，反映了1990年代市场对沉船瓷器热度的升级。这一市场升温趋势的拍卖数据，与拍卖市场情报所构建的七层价格模型直接相关。

（5）阿塔拉亚号（Atalaia）

沉没年代：1647年
德化白瓷出水：8片残片
航线：葡萄牙（里斯本—亚洲）
历史意义：葡萄牙航线上最早的德化白瓷实物证据

出水的8片白瓷残片是迄今已发现的沉船中，确认葡萄牙航线搭载德化白瓷的最早实物证据。阿塔拉亚号是葡萄牙商船，其航线连接亚洲与伊比利亚半岛，8片白瓷残片证实了德化白瓷经由葡萄牙航线西传的路径。这一考古发现使用了葡萄牙语文献——本报告八语种检索框架中葡萄牙语源的一个直接应用案例。

（6）布尔戈斯圣基督号（Santo Cristo de Burgos）

沉没年代：1693年
沉没地点：俄勒冈州内哈勒姆（Nehalem）海域
航线：马尼拉大帆船（菲律宾—阿卡普尔科）
历史意义：北美考古发现的最早德化瓷器

这艘马尼拉大帆船从菲律宾出发横渡太平洋，在北美西海岸沉没。出水的德化白瓷是北美大陆考古记录中年代最早的德化瓷器——证明了跨太平洋贸易航线作为德化白瓷传播通道的真实性。

这一案例表明，十七世纪末经由马尼拉大帆船贸易，德化白瓷的流通范围已延伸至北美太平洋沿岸。西班牙语档案（AGI，印度总档案馆）为这艘船的航线和货物提供了原始文献支撑——本报告八语种检索框架中西班牙语源的应用案例。

（7）泰兴号（Tek Sing）

沉没年代：1822年
出水器物总量：约350,000件
历史意义：产业转型信号

泰兴号是本数据库中年代最晚的一艘，其出水的350,000件瓷器以青花日用瓷为主。这个货物构成本身就是信号：到1822年，德化白瓷在大宗外销贸易中的比重已显著下降，青花瓷和其他品类取而代之。这与历史演进中描述的清代“葱根白”品质下降趋势一致——当产品失去了明代象牙白的审美巅峰，市场偏好自然转移。同一时期，欧洲仿制证据链所述的欧洲瓷厂已完成从仿制到自主创新的转型，进一步压缩了中国外销瓷的市场空间。

2019年，水中文化集团将一批泰兴号出水文物捐赠中国国家博物馆。

（8）金瓯沉船（Ca Mau）

沉没年代：约1725年（清雍正）
沉没地点：越南金瓯省海域

金瓯沉船的出水物中包含德化产品，是清代早期南海贸易航线的又一个水下锚点。金瓯位于湄公河三角洲最南端，这一位置表明南海航线在清代雍正年间仍然活跃。

（9）黛安娜号（Diana Cargo）

沉没年代：1817年
相关拍卖：佳士得

黛安娜号出水物中包含的德化瓷器，与泰兴号共同勾勒出十九世纪初期德化瓷器外销的晚期图景。两艘船相隔仅5年（1817—1822），货物构成的对比反映了这一时期中国外销瓷的品类快速变迁。

（10）德马西克沉船（Java Sea Wreck）

沉没年代：约1340—1352年（元代）
重大发现：2024年新发现3.5吨出水物

2024年的新发现为元代德化瓷器的海外贸易提供了重要增量证据。3.5吨出水物的规模表明，元代德化窑的外销量已相当可观——与历史演进中屈斗宫窑址57.1米鸡笼窑所反映的产能相互印证。德马西克沉船在时间线上填补了南宋（南海一号，约1183年）与明末（哈彻沉船，约1643年）之间长达260年的考古空白。

（11）盖尔德马尔森号（Geldermalsen）

沉没年代：1752年
所属：VOC（荷兰东印度公司）
历史意义：欧洲仿制证据链“大逆转”的关键节点

盖尔德马尔森号（VOC船只）的沉没和后来的打捞拍卖，在欧洲仿制证据链的叙事中具有转折意义——1752年正是欧洲瓷厂产能崛起、中国外销瓷开始面临竞争的时间节点。荷兰语档案（VOC商务记录）为这艘船的货物和航线提供了详细文献。

3.3 水下证据链的完整图景

以下11艘沉船的时间跨度为639年（1183—1822），覆盖南中国海、印度洋、大西洋、太平洋四大水域。按时间排列，这条证据链的叙事弧线清晰可读：

上述时间线呈现了一条完整的叙事弧：南宋时期德化瓷器已是泉州港外销的大宗商品（南海一号、华光礁一号）→元代规模进一步扩大（德马西克）→明末白瓷成为欧洲市场的明星产品（哈彻沉船）→清初期需求达到峰值，批量观音像出口（头顿沉船）→十八世纪中叶竞争格局变化（盖尔德马尔森号/金瓯）→十九世纪白瓷在大宗贸易中的比重下降（黛安娜号、泰兴号）。

上述水下证据的共同特征在于：每一件出水瓷器均附带精确的沉没年代和航线信息，构成可独立验证的贸易记录。

3.4 航线分布与地理分析

11艘沉船分布在三条主要贸易航线上，地理覆盖从南中国海到大西洋、太平洋：

南海区间航线的沉船密度最高（6艘），时间跨度最长（660年），反映了南中国海作为德化瓷器外销核心水域的持续地位。VOC航线上的3艘沉船精确标记了荷兰东印度公司贸易的鼎盛（1690年）至转折（1752年）的关键区间。葡萄牙航线和马尼拉大帆船航线各仅有1艘沉船记录，但它们的考古意义不在于数量，而在于航线确认——分别证实了大西洋西传通道和太平洋东传通道的真实性。

四大洋的覆盖构成了地理层面的完整性论证：南中国海（8艘沉船）、印度洋（航线必经但无沉船记录）、大西洋（1艘：阿塔拉亚号）、太平洋（1艘：布尔戈斯圣基督号）。印度洋虽无沉船考古记录，但葡萄牙航线和VOC航线均经由印度洋水域，这两条航线上在其他海域的沉船间接证实了印度洋段的通行。

3.5 沉船数据总表

3.6 英国东印度公司船贸记录

沉船考古提供的是随机保存的贸易截面——只有沉没的船才留下记录。与之互补的是商业档案：英国东印度公司（EIC）的船货清单记录了成功完成航程的贸易数据。以下记录整理自甘淑美对EIC档案的系统研究，反映了1699—1707年间德化白瓷经厦门港输往英国的规模和品类结构。

资料来源：甘淑美，《17世纪末～18世纪初欧洲及新世界的德化白瓷贸易》（第一部分），《福建文博》2012年第4期；万钧，《全球化视野下明清德化白瓷的生产与贸易研究》，《故宫学刊》2021年第22辑，附表二。

上表揭示了几个关键贸易特征。第一，宗教雕塑（圣母像、讲坛教士像）是批量贸易品——Nassau号单船装载175尊圣母像，说明这些并非偶尔搭载的珍奇物，而是有稳定欧洲客户群的常规出口品。第二，动物塑像的数量惊人——Fleet号装载2,240件狮子、310件鸟、35件大象——这批货物的规模证明德化瓷塑的生产能力远超学术界通常关注的“名家精品”范畴。第三，Dashwood号货单中出现的41件“荷兰人家庭像”和14件“荷兰骑士像”，是定制品的直接证据——德化窑工按照欧洲商人提供的图样或模型，生产了欧洲题材的瓷塑。第四，Somers号和Toddington号货单中出现了“后加彩”（painted/enamelled）制品，说明部分德化白瓷在到达欧洲后经过了二次加工——这与欧洲仿制证据链中讨论的加彩现象吻合。

3.7 陆上与沿海遗址出土证据

沉船是途中截获的贸易快照，陆上遗址则是目的地的接收记录。以下考古发现证实德化白瓷的全球流通不限于博物馆传世品——在东南亚、南亚、东非、美洲的遗址和废墟中均有出土。

资料来源：万钧，《全球化视野下明清德化白瓷的生产与贸易研究》，《故宫学刊》2021年第22辑；甘淑美，《17世纪末～18世纪初欧洲及新世界的德化白瓷贸易》（第一、二部分），《福建文博》2012/2014年。

陆上遗址证据与沉船证据互为补充：沉船标记了航线和运输过程中的品类结构，陆上遗址标记了最终消费和使用场景。果阿教堂遗址的白瓷残片说明德化白瓷进入了葡萄牙殖民地的宗教空间；墨西哥瓦哈卡修道院出土的377件碗杯说明德化日用瓷沿马尼拉大帆船航线进入了西属美洲的日常生活；Old Mobile遗址的86块牡丹纹杯残片则证实了德化白瓷通过北美分销网络渗透到了法属殖民地。这些遗址分布在四个大洲，与§3.4中三条航线的地理分析完全吻合。

来源与参考文献

• 万钧，《全球化视野下明清德化白瓷的生产与贸易研究》，《故宫学刊》2021年第22辑
• 甘淑美，《17世纪末～18世纪初欧洲及新世界的德化白瓷贸易》（第一、二部分），《福建文博》2012/2014年
•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Antiquity, 2024——南海一号出水瓷器化学成分溯源论文
• Robert McPherson, personal communication（沉船白瓷出现频率观察）

图片来源

• Fig. D3-01: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24.80.155 · CC0 Public Domain
• Fig. D3-02: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67.13 · CC0 Public Domain
• Fig. D3-03: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79.2.472 · CC0 Public Domain
• Fig. D3-04: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79.2.911 · CC0 Public Domain

常见问题 Frequently Asked Questions

南海一号出水了多少件德化白瓷？

南海一号（约1183年沉没）出水文物总量180,000件以上，其中德化窑产品占比约26%，以绝对数量计算约47,000件。2024年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出版的Antiquity期刊溯源论文，利用化学成分分析进一步确认了德化窑产品的比例。

有多少艘沉船载有德化白瓷？How many shipwrecks carried Dehua porcelain?

本数据库记录了11艘载有确认德化白瓷的沉船，时间跨度639年（1183–1822），覆盖四大洋，分布在三条主要贸易航线上：葡萄牙航线、VOC/荷兰东印度公司航线、马尼拉大帆船航线。

哈彻沉船和头顿沉船出水了哪些德化白瓷？

哈彻沉船（约1643年）出水579件白瓷，含439只碗和若干观音像，佳士得阿姆斯特丹拍卖成交约200万美元。头顿沉船（约1690年）出水约30尊观音像，佳士得拍卖总成交额730万美元。

英国东印度公司运输了哪些德化白瓷？What did EIC ships carry?

据甘淑美对EIC档案的系统研究，1699–1707年间至少9艘EIC船只从厦门运载德化白瓷至英国。Nassau号单船装载175尊圣母像、1,247件小白狮、1,470件巧克力杯。Dashwood号货单中出现41件"荷兰人家庭像"——定制品的直接证据。

跨维度引用 Cross-Dimension References

• 德化白瓷历史演进——屈斗宫57.1米鸡笼窑反映的产能，与德马西克沉船3.5吨出水物相互印证
• 何朝宗全球馆藏图谱——哈彻沉船与头顿沉船出水的观音像，是何朝宗造型传统在贸易领域的直接延伸
• 欧洲仿制证据链——盖尔德马尔森号（1752年）标记了欧洲瓷厂崛起、中国外销瓷面临竞争的转折点
• 化学指纹分析——南海一号出水瓷器的化学成分溯源，使沉船数据与材料科学数据形成交叉验证
• 拍卖市场情报——头顿沉船佳士得730万美元成交，与七层价格模型直接相关